依莉思和腦袋裡典型的日耳曼女人相去不遠。短髮金色帶棕。
身型瘦高,不過仔細一瞧仍可發現生產和年紀在股臀間留下的小贅肉。
和其他害羞的東歐同學比起來,她的個性和體積成正比,說話嗓門比較大些。
在課堂上有疑問,就直爽的用德文來提問。
會變的和她比較熟,是因為這位德國太太的話很多。
當妳以為她已結束一段敘述,而頻頻點頭說是,且開口回答第一個字之時,
她還會補充做很多後續說明,於是妳的回應句就不停的被打斷。
偶爾整個對話場景會因此有點滑稽,不過漸漸習慣了,
反倒是她停下來聽我講話講整段的時候,
我會稍稍感到周圍太安靜而有點不自在。
大部分時間我都靜靜的聽,偶爾發表一點意見。
一個月之前,德國太太和先生與兩個小孩,為了先生的工作搬來瑞典定居。
搬家的時間上有點急迫,還是在不錯的地點找到了一間大房子。
他們滿意房子的尺寸卻嫌太老舊,於是搬進去後馬上進行整修計畫。
希望能在聖誕節之前至少更新三個浴廁。
她用濃重的德國腔 :「太誇張了! 昨天我打電話去找整修的工人,
他居然淡淡的說,叫我等到明年二月!而且價格非常的不便宜。
貴也就算了,我怎麼可能等到明年二月?!
公婆還要遠從德國來這裡過聖誕節,總不能要他們用老舊的浴室…
我打去另一間公司,居然也得到同樣的回答…..真誇張。
他們是開完笑的吧! @#$!@#$!@#$ 」
我想叫她不要激動,試著解釋在瑞典遇到這種事情,真的是稀鬆平常。
國情不同啊,這裡的「房事」幾乎人人自己來。
人工太貴在先進國家是一定的,重點是瑞典根本沒有足夠的勞力族群,
油漆工水電工木工都少的可憐。
「妳要不要考慮自己裝潢哩? 瑞典人都這樣搞,
自己去特力屋買一堆工具,花個一年慢慢把房子整修好,
還可以抬高幾倍價轉手賣掉。」
好不容易,她在女兒讀的幼稚園裡找到一個人,可以盡快幫她趕工。
於是每早上課前,大家都要聽一次德國太太她家廁所的裝修進度報告。
星期二早上,她又忍不住抱怨起來,
「工人要開始舖地磚了,但是我們要怎麼把水管的源頭關掉哩?
我今天得去鎮上找另一間水電公司來幫我關水….」
此時隔壁的波蘭父子聽不下去了。
學醫科的波蘭男生和他老爸都在打工,當油漆工和水電工。
這麼簡單的事情也要找公司? 決定隔天早上到德國太太家去把水管關掉。
星期三早,德國太太又打開話閘子
「昨天波蘭父子來幫忙啊,我要給酬勞他們堅決不收。
問他們要不要喝杯咖啡,也不要。另一個瑞典工人也是,連杯水都不喝。
這樣很怪耶,難道是我家的咖啡不夠好? 還是水有什麼問題?
在德國我們不會這樣。
陌生人之間互相幫助,多少收一點酬勞或好處很正常,
並不會因此失禮啊。%$#@#$^#$%^….
妳覺得我送他一瓶德國酒可以嗎? 他應該會收下吧?」
她殊不知在禮節這一道中國人更是誇張,只是去人家裡作客,
渴了,還大聲嚷嚷叫主人不要忙著泡茶….
「送德國酒很不錯啊!叫他收錢他一定會不好意思的吧…」我道。
她裝修房子的事情有了一定的進度之後,開始抱怨車子。
從德國來的車子要去檢驗,不然會被開單…但是她又沒空來得及去汽車檢驗所。
接著是她要想辦法安排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和女兒幼稚園的接送時間…
然後是她發現瑞典的物價很高,比德國還貴。
但是先生領的薪水並沒有比在德國多….只不過這裡地大了點,住起來比較舒服…
她直爽大喇的個性感覺挺好相處。
嘴上雖說是抱怨東抱怨西的,可能是德國腔的影響,
還是很開朗的感覺。
又是某個大早,德國太太提起送女兒去幼稚園的時候,
小女孩起番,哭了一陣子。
「幼稚園的老師說這很正常,一個多禮拜之後小朋友總會開始抗拒去上學。
因為剛開始的新鮮感不見了,小孩開始理解她必須天天到學校….。」
我照常點頭聽著這平凡的事情,抬頭赫然發現德國太太的眼眶轉著淚水。
這才看到她爽朗的個性底下有著善感。
而日子久了,越多聊天的機會就越了解彼此的背景。
她和先生28歲就結婚了,兩人藉著工作機會去環遊世界各地,
直到34歲之後才生第一個小孩。
又因為德國的托嬰政策不是太完善,所以她過去的好幾年都沒有工作,
在家帶兩個孩子,希望在瑞典有機會重回職場。
七歲的男孩從小就是個「高需求寶寶」,意見多又愛頂嘴。
現在上了小學,有無法專心的毛病,課業老是跟不上,
希望在瑞典的「完全不打分數」教育系統下可以比較沒有壓力。
因為先生是家裡的獨子,所以在結婚初期經歷先生要脫離原生家庭的困難過程。
甚至到現在還是偶爾覺得婆婆有點「太過」關心他們。
和年近40的德國太太聊天,可隱約看到世界的廣大和渺小。
地球的遠遠的另一邊的人們,有著一樣這些大大小小的煩惱;
散佈各地的黑的紅的白的黃的人們,
都一樣在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和複雜的人生奮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