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本來也要寫一篇瑞典國慶。讚頌他們國家有多「不愛國」,
而那正是我喜歡的態度。寫了幾行, 卡住, 懶, 就擱著。
膩人的大帝國資本治國精神, 絕不是我想寫的美國國慶日。
只是不巧, 七月四號很好記。
思緒澎湃多日, 卻整理不出來, 於是昨夜入睡時覺得自己像一顆過熱的未爆彈。
昏沉的下午拿咖啡翻開行事曆, 衝進腦子裡的七月四日, 把身體倏地拉至極不安全的地帶。
2002隻身在波士頓度過第一個在美國的國慶。留在城內過暑假的同學不太多,
氣象局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熱的國慶日。
當晚在查爾士河畔聽音樂會等看煙火的人們, 就被熱暈了許多個。
我在幹嘛? 在棒球場旁邊的頂樓公寓, 脫光身子, 一天沖五次冷水。
連Mac小橘電腦也快飆出汗滴, 早早關機為妙。 心裡很寂寞, 不敢承認也不敢說。
與尼奇住了個把月, 他如今回瑞典趁暑假打工。
候鳥的感情生活, 雖然不是再也不見,
僅存的那一些, 是該放還是不放? 異國的身分終將使我們要忍受單形。
暗罵自己是專找苦吃、犯感情的虐。
不想不想…思念常常逼人到死角, 沒有路退。
洗完裝芝麻涼麵的碗, 彈著前幾天搬回來的舊Rhodes。
沒有尼奇在身邊, 自己把一百多公斤的琴裝好腳架立起來,
卻沒力把它推到牆邊, 比我還老的Rhodes就這麼杵在房間中央。
這世上驕傲的事, 通常都是心酸的事。
同學來了電話, 邀我到凱倫家吹冷氣。終於有人要把自己從孤獨的屋裡救出去。
西曬的太陽此時步步逼近, 逼我到死角, 握著電話, 也沒有路退。
Beacon街上一流的冷氣小套房, 四個女生坐在地毯上吃喝看電視轉播音樂會,
這番歡樂愜意, 稍稍忘卻思念的感覺。
晩些路上開始人聲吵雜, 我們也擠到街上看究竟, 河畔煙火近在眼前。
見夜空的燦爛, 又要想起他。忘了自己怎麼走回家, 但必然當晚是給他打了電話,
聽到聲音才肯爬上熾熱的彈簧床假寐。
2003的七月, 打包回台北。尼奇又回瑞典工作。
要送走他的那個下午, 兩人難過的幾乎要嘔吐。這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面。
整個夏天, 人是碎一地的。七月四日怎麼過的, 想不起來了。
2004七月四日, 永生難忘。
經過一串戲劇化的創傷和曲折的情節, 維京妮奇在這天早上回瑞典去。
我遭遇此生最難想像的橋段, 早已體無完膚千瘡百孔, 然後還只得一個人捱過?!
不想回台北, 不能去瑞典, 只想縱身跳到查爾士河裡, 看能不能化成晚上的煙火變灰飛, 飛到虛無去。
抝下去, 撐下去, 看看生命還有什麼詭譎的事情來插嘴?
整個下午盡量找人鬼混, 還自負世界上沒人能讀出我身上的血跡斑斑。
大夥兒到河畔佔位子等煙火秀。
男男女女倚靠彼此, 我只配繃著僵硬的肌肉笑, 隨便找話放嘴邊喃喃的念。
閃亮藍黃開始放射, 還一付假惺惺的樂觀: 「為了你, 我更要好好過下去啊!」
其實火光近得像要落在眼瞼上。其實如果就這樣被煙火給燒了, 也比較幸福吧!
人生應該再也沒有一場煙火秀, 如此空洞。
酸到事隔兩年回頭看, 仍不堪疼。
幸好剛剛和同學們在咖啡廳聚, 沖淡好些情緒, 叫自己別再掉進去。
原來, 七月四號, 是我的獨立紀念日。驕傲嗎? 心酸多。
原來, 關於這天的心情都一直都緊緊繫在尼奇身上。
來年, 若遇見了我們相聚首的七月四號, 我要好好給他說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