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不用多,七天就足夠。
農曆年還沒過完,推測我的耐心和體力早已用盡,雖然在意識上渾然不覺,
反而覺得自己挺好的,沒有不舒服。
只是從我嘴裡吐出來的話是一句比一句嚴厲,一句比一句難聽。
用言語都在逼迫她,唸她,挖苦,只差沒有大聲咆哮。
每句都是實實在在的話,但是對媽媽,對我來說,都是不願面對的真相。
『妳不要以為妳還可以亂吃,再次中風要怎麼辦?』
『妳要克制一點乖一點,我可不會一直在這伺候妳,過幾天大家都要回去上班...
只有看護了,看妳怎麼耍賴。』
『妳的手要再舉高一點,水再多喝點,喝這樣怎麼會夠?多喝一口也要這麼斤斤計較!』
媽媽的回應,通常不是白眼瞪我,撇頭加上用力大聲的歎氣。
極度不耐煩:『吼~拜託~~』
『請問一下現在是誰在拜託誰?』兇巴巴的我,遺傳自她,一點也不是好惹的。
她生病之前,我們講話也不曾呢儂軟語。溝通事情常常是說不過三句就會越來越大聲與急躁,
表達越是不清楚,雙方火氣越大。
近年來她只有週末來臺北同住,交集不多,但每逢出門還是催趕,或慌忙,或甩門,或臭臉。
這是家裡的常態,不完全是針對我而來,實際上百分之七十是爸爸的緣故;
總有事情讓媽媽挑剔,不順眼,讓笑容難以存活在我們之間。
從小我就認為,電視劇裡兄友弟恭和藹可親的畫面,比減肥產品廣告還要假。
直到農曆初六才算腦中風的狀況穩定下來。前後折騰了三個多星期。
日子往回推,媽媽從沖繩回來,也就是入院的前七天就怪怪的,話越來越少。
身邊的人都還以為她在生誰的悶氣,不敢多問。
醫生說這屬於『進展型的中風』,速度非常慢,並沒有特效藥可以完全阻止。
幸好初步是穩定下來了。
復健師與護理師來看她都很熱切的說:
『阿姨妳要加油噢,妳這麼年輕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隔壁的看護也以閲人無數的油條的口吻:『阿這很快,妳努力做,三個月一定會走!』
她躺在床上,點滴打的手腫,藥也吃了,嘔吐的也吐了,還有輕微的蕁麻疹過敏反應。
該受的罪沒少,腦阻塞卻是越來越多,手不能舉,腳不能站,講話講不出來,
可想見那是多大的挫折感。
醫生巡房時叮囑她要儘量多喝水,問候『阿姨還好嗎?』
『我想要回家.....』她用左手奮力拉起無力的右手,舉高給醫生看,沙啞哽咽的說,
流下眼淚。看得我也跟著流眼淚,多無奈,多憐憫和心疼又能幫上什麼忙?
大家回崗位上班開工的前一晚,媽媽支吾的跟我說,她覺得看護不好,都換來換去的。
『那有什麼辦法?我們要上班啊。我也知道有的看護很兇...也好,找別人來兇妳看會不會有用一點。』
霎時眼淚又飆出,我說不下去了,躲到窗簾的另一邊。
平常呼風喚雨,習慣宰治別人的女王,如今要學會閉上嘴巴,讓別人照顧。
最不喜歡麻煩別人的個性,要學會接受別人的幫助。
最喜歡吃美食的舌頭,鈍地嚐不出好滋味。
上天給的課題總是對症下藥。
要我們謙虛,要懂得愛自己,要細細地過日子。
生命脆弱且沒有道理,很多事情我們完全無法控制,無能為力,不是我們說了算。
心裡那顆小到不能小的尊嚴,放到世界上何止滄海一粟,誰又在乎?
生病是最沒有尊嚴的時刻。此時若緊握著自尊不放,會形成自我膨脹,
拿著原本就微不足道的ego去跟自然對抗,會形成最可悲荒誕的景象。
我的憤怒,疲倦,與心疼,與無奈,所有感受此起彼落交雜著。
心理肯定是累壞了,但基於某種防衛機轉,我一直表現的很正向,除了在醫院罵病人的時候。
看護工在第一天結束後就藉故離開,找了個菜鳥來接手。
應該是看準了這種case不好接,先落跑為妙。
我整天交接叮嚀的事項全都白費,又能如何?安慰自己說照顧病人應是他們的專業,
我不會比他們懂得多。走出醫院,發現放手給別人做,比自己綁在她身邊整天煎熬受氣還要困難。
媽媽那個極度厭惡我的表情,看了幾十次,傷到心裡深處的力道卻從未絲毫減輕。
理智上我想訓練自己,切斷從她身上得到肯定的渴望,
阻擋潛意識裡無時無刻想要讓她滿意得到她認同的天性;談何容易?
自己不斷的從生活中,與朋友的談話中給自己打營養針,佐證我已經不再是小孩,
許多事物我已靠自己完成,有能力靠自己與別的管道獲得肯定與認同,
不一定要媽媽給。
但為什麼看見那種表情,我仍然會受傷?
回到臺北工作,有空就往新竹跑。努力的準備課程,上課時要求學生更多,
拼命的買菜煮飯,只買健康的食物,少油不放鹽。
幫著叮嚀爸爸要帶哪些東西去醫院,洗衣服晾衣服,和朋友打探醫院制度,
空檔時幫忙看著小朋友,讓嫂嫂可以專心煮一頓。
成天跑來跑去,腳沒停,嘴巴也沒停過。
幾個和媽媽非常親近老朋友,每天都會打電話問我病況的進度如何。
我一點一滴的儘量詳述,因為幾位基督教徒說,要把症狀說清楚,禱告確實,效果才會顯著。
在電話中每說一回,像在空氣中又打了一張病歷報告。
也像每隔48小時對自己交代條列這段時間做了哪些事情,藉機整理思緒。
去喧囂的菜市場買菜,口還未開要買什麼,『媽媽好點了沒?叫她要加油啦!』賣魚的知道了。
『叫她要努力做運動,吃清淡嘿!』賣菜的也知道了。
媽媽三十多年來,靠一張刀子嘴豆腐心經營出的婆婆媽媽社團,影響力之龐大。
我深切感受圍繞在身邊有很多細微的情感,那是媽媽用時光堆積出來的愛,
點點滴滴,在這奇怪的時刻讓我接收到。
同時也筋疲力竭,連在台北菜市場的採買時間,都處在母親的陰影之下。
我儼然成為一位最佳發言人。一開始感覺還不錯,覺得自己挺重要,
漸漸的,我想跑,想跑遠一點,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